磻溪炼行与龙门全真



时间:2014-07-30 20:14        点击:


                                 ──丘处机在陕西磻溪、龙门十三年的修道生活

                                              作者:赵卫东  教授

    金世宗大定十四年(1174)秋,丘、刘、谭、马为王重阳守丧三年期满,于陕西鄠县秦渡镇真武庙各言其志:马钰曰“斗贫”,谭处端曰“斗是”,刘处玄曰“斗志”,丘处机曰“斗闲”。[1]言志毕,各依志向,分道行化。孙谦《四仙碑序》言:“重阳升霞,此四仙者同入终南。丘仙遂居蟠(磻)溪六年,而烟火俱无,箪瓢不置,号曰长春子。刘仙住洛阳云溪之洞,而养浩不语,号曰长生子。谭仙游化于磁、洺、怀州之间,号曰长真子。马仙独守终南,而筑圜者不出,号曰丹阳子。”[2]马钰回终南刘蒋祖庵坐环,谭处端与刘处玄遁迹伊洛之间,丘处机则西入磻溪隐修。

    一

    丘处机西入磻溪,既是为了响应王重阳“使四海教风为一家”[3]的理想,同时也与其“斗闲”的志向相关。《玄风庆会图说文》言:“志贫则外披缕褐,内怀珠玉;志是则委蛇游世,公正不邪;志闲则无为应缘,照而常寂;志志则守道不渝,应物全真。其志既异,居亦不同。丹阳处于环堵,长真乐于云水,长生隐于市廛,长春栖于岩谷。”[4]丘处机志在斗闲,即是要以闲寂来磨炼自己的心性。人之本性,喜群居杂处,相互交游,独处久之,则必生寂寞孤独之心。丘处机立志斗闲,即是要与人的喜动厌静、喜闹厌闲的性情作斗争,从而战胜自我,达到磨炼心性的目的。其曾有《答虢县猛安镇国》诗云:“酷爱无人境,高飞出鸟笼。吟诗闲度日,观化静临风。杖策南山北,酣歌西坂东。红尘多少事,不到白云中。”[5]这充分表明了他欲无为应缘、优游恬惔、安闲度岁,即在闲寂中磨炼心性的志趣。

    在秦渡镇与马钰、谭处端和刘处玄分手之后,丘处机西游凤翔、虢州,被秦川的秀丽景色所打动,对于秦陇之风物,多有赞美之辞,其《秦川》诗言:“秦川自古帝王州,景色蒙笼瑞气浮。触目山河俱秀发,披颜人物竞风流。十年苦志忘高卧,万里甘心作远游。特纵孤云来此地,烟霞洞府习真修。”[6]又题名《秦川》的《望蓬莱》词言:“秦川好,一片锦纹华。日出雨晴山色秀,月明风急水声嘉。千里净无涯。余到此,喜庆复难加。天佑时丰堪养道,地灵人杰不生邪。时复伴烟霞。”[7]丘处机认为,秦川风景秀丽,人杰地灵,为修道的最佳场所,遂隐修于陕西宝鸡之磻溪。

    魏初《重修磻溪长春成道宫记》言:“磻溪在凤翔虢县界,一泉绝清泠,北流二十里入于渭,层峦叠嶂,秀异如画。初入谷口甚狭,沿溪五六里,豁然嵦爽,土膏腴而树蓊郁,云烟朝莫,千态万状,使人顾揖之不暇,所谓尚父之钓矶者在焉。”[8]又郭起南《重修口口长春观记》亦言:“萧史往而凤凰之形犹在,王乔泯而烟霞之迹尚存,远揖尚父之钓矶,近控太王之庙址。清风台上,崎岖秦分之关山,绿水溪边,湾曲渭河之景界。路邃隐桃源之旧,谷深藏壶里之天。”[9]磻溪山水相映,水清径幽、林深谷邃,人迹罕至,不仅风景秀丽,而且人杰地灵,确实是一个修道的绝佳场所,丘处机一见喜之。在《磻溪》诗中,他充分表达了发现这个修真胜地时的喜悦心情,诗云:“故人别后信天缘,浪迹西游住虢川。宛转风尘过万里,盘桓岩谷洎三年。安贫只解同今日,抱朴畴能继古仙。幸得清凉无垢地,栖真且放日高眠。”[10]

    丘处机到磻溪后,开凿长春洞以为居所,其《磻溪凿长春洞》诗云:“凿开洞府群仙降,炼就丹砂百怪诛,福地名山何处有,长春即是小蓬壶。”[11]洞虽名为长春,但实际上却相当简陋,只不过是一个土埪而已,其题名《土埪》的《万年春》词云:“土穴秋来,温温渐觉阳和胜。幽栖兴。道家偏称。疏懒多贫病。凛冽天寒,叶落山川净。窗前竞。雪飘风劲。热焙闲吟咏。”[12]土埪虽然很简陋,但其周围的环境却不错。按照丘处机的自述,磻溪曾有竹林之秀,其题名《南溪行》的《望蓬莱》词云:“南溪竹,腾秀入青冥。直节虚心功未显,深根固蒂道先明。霜雪岂凋零。休怅恨,大器晚圆成。自有孤高栖凤质,能教倜傥化龙形。他日看超升。”[13]在词中,丘处机以竹自喻,以竹子顽强的生命力与孤高的品格,表达了自己修道不成誓不罢休的决心。又民国十一年《宝鸡县志》言:“香岩,在县东南六十里,相近有清风台,天真洞,相传为邱长春修真处。”可见,在磻溪附近还有清风台、天真洞等景观,对此丘处机也曾有诗词谈及,其题名《抨棋》的《无俗念》词中云:“古柏岩前,清风台上,宛转晨餐毕。”[14]《玄风庆会图说文》引孙周《长春真人传》亦云:“重阳捐馆,归葬终南,已而登西虢,览山川之秀气,访神仙之遗迹,左萧史凤凰之台,右王乔烟霞之洞,前尚父之钓溪,后刘纲之仙岭,乃虢之上游,遂肥遁旷谷。于是峻一台,西倚飞云之壁,东临漱玉之溪,北跨渭滨,南依山色,中引清风,故号曰清风台。”[15]

    尽管磻溪的风景异常秀丽,但丘处机在磻溪仍然过着十分艰苦的生活,在题名《居磻溪》的《无俗念》词中,丘处机对当时其生活状态曾有较为详细的阐述,词云:“孤身蹭蹬,泛秦川、西入蟠(磻)溪乡域。旷峪岩前幽涧畔,高凿云龛栖迹。烟火俱无,箪瓢不置,日用何曾积。饥餐渴饮,逐时村巷求觅。选甚冷热残馀,填肠塞肚,不假珍羞力,好弱将来糊口过,免得庖厨劳役。壮贯皮囊,熏蒸关窍,图使添津液。色身轻健,法身容易将息。”[16]烟火俱无,箪瓢不置,逐时村巷求食,这即是丘处机对其当时生活境况的描述。若在严冬苦寒难耐之时,则“寂寞山家孤悄悄,终日无人谈说。败衲重披,寒埪独坐,夜永愁难彻。长更无寐,朔风穿户凄冽。求饭朝入西村,临泉夹道,玉叶凌花结。冻手频呵仍自恨,浊骨凡胎为劣。昼夜参差,饥寒逼迫,早晚超生灭。”[17]这样艰苦的生活,非常人所能忍受,但为了实现“全真而仙”的理想,丘处机却能安贫乐道,心安理得。他言:“余在西虢六年,未尝一新衣履,每至中秋,唯完补褐衲耳。”其《寄道友觅败布故履》诗云:“秋风忽起雨天凉,木叶萧疏草渐黄。褐衲悬鹑唯阙补,芒鞋伏兔不能狂。有身易着饥寒苦,无福难逃日月长。但愿诸公怀恻隐,扶持同步入仙乡。”[18]在磻溪的六年中,丘处机不管春夏秋冬,常披一蓑衣,人称“蓑衣先生”,在题名《蓑衣》的《无俗念》词的小注中,他曾自言“磻溪皆呼蓑衣先生”,词中亦称:“我本忘名,人皆易号,唤作蓑衣客。”[19]他以坚强的意志与超人的毅力,与困苦生活进行着斗争,磨炼与塑造着自己坚忍不拔的品格。

    生活的艰苦,并不是丘处机修道的最大敌人,其最大的敌人乃是寂寞与孤独。丘处机在磻溪隐修期间,经常与道友、文人相往来,并非过着完全与世隔绝的生活,但即使如此,长达六年的苦修生活,也确实令其难以忍受。加之,在磻溪时,丘处机的功夫进展较为缓慢,且几经反复,因此,有一段时间,他产生了要放弃修道的念头。题名《幽栖》的《青莲池上客》词云:“一从东别长安道。西往磻溪庙,渐扣南山名迹杳。洪沟冷淡,土龛潇洒,北府何曾到。夜深陌上行人悄。独听岩前子规叫。切切松梢啼到晓。声声相劝,不如归去,争奈功夫少。”[20]诗中“夜深陌上行人悄。独听岩前子规叫。切切松梢啼到晓。”几句诗,充分体现出丘处机当时孤寂难耐的心情,而“不如归去”一句,则说明了他确实曾有过要放弃修道的念头,但因“争奈功夫少”,所以他还是坚持了下来,在磻溪一呆就是六年。

    二

    大定十八年(1178),马钰自终南刘蒋出环,往陇州行化,丘处机在磻溪闻之,于是与马钰相会于陇州。《玄风庆会图说文》言:“《金玉集》所载及祖庭宿德所说云:大定十八年八月一日,丹阳自祖庭出环,复往西北云游,过凤鸣。是年重九日,宗师与丹阳会于陇州,游龙门,过娄景洞,庚子乃卜居焉。”[21]这说明,丘处机在磻溪隐修期间,曾离开过一段时间,至陇州与马钰相会,并且还曾与马钰共游龙门。也许就是在这个时候,丘处机被龙门的景致所吸引,于是两年以后,即大定二十年(1180),他自磻溪迁往陇州龙门山隐修。他曾有《山居》诗述及龙门景致,诗言:“龙门峡水净滔滔,南激朱崖雪浪高。万壑泉源争涌凑,千岩石壁竞呼号。周流截断红尘境,宛转翻开白玉膏。胜境无穷言不尽,临风时顾一挥毫。”[22]

    丘处机由磻溪突然迁往龙门,当然不可能只是喜欢龙门的景致,其中必有其他的原因。从地理位置上看,龙门比磻溪更为偏远,《玄风庆会图说文》言:“庚子乃卜居焉,处志若磻溪者复七年,以全真道龙门去人境极远,宗师遂罢乞饭,于岩洞间自立厨爨,日止一食,门人供送者,唯许米面,虽茶果饼饵辄被诃责。岩有悬泉,日滴盈瓿,可备师食,馀众汲取于峡,以供须用。”[23]丘处机故意选择这样一个人迹罕至的偏远之地,作为隐修之所,主要是为了远离尘世,进行进一步的深修。其《山居》诗言:“周流截断红尘境,宛转翻开白玉膏。”[24]就是很好的证据。由于与龙门相比,磻溪距人群较近,人来人往,多有道友、士人来访,在某种程度上,这必然会打扰丘处机的清修,使他忙于接待,虽然他自称“待客迎宾不点茶”,[25]但这毕竟对他“斗闲”的志趣有所影响。因此,丘处机才由磻溪迁往龙门,过起真正的隐修生活。

    丘处机在龙门的七年中,仍以苦修为主。如《玄风庆会图说文》所言,龙门山比磻溪更为偏远,丘处机不可能再如在磻溪时一样,自己下山乞食,不得已改为由弟子供食。由“日止一食”、“唯许米面”不难看出,丘处机在龙门时生活的艰苦比在磻溪时有过之而无不及。龙门的远僻,使丘处机能够更充分地享受山居的安闲,也更有利于实现其斗闲的志趣。他在《山居》诗中表达了他当时优游涵咏的闲寂心情,诗言:“不怨深山自采樵,山中别有好清标。幽居石室仙乡近,不假环墙世事遥。饮食高呼天外鹤,摩云仰看峡中雕。时时皂白浮沉景,显贯真空慰寂寥。”[26]但同时,龙门的幽僻,也使丘处机更加寂寞与孤独,他不得不要忍受更大的心理压力。加之,在磻溪时,除了有道友、士人相往来之外,丘处机还可以借到书来读,但在龙门却无书可读,只能独挨寂寥,其诗云:“独自深山搤寂寥,闲云作伴屏喧嚣。耽慵不念生涯拙,好静唯便熟境销。着假空贪齐李杜,明真何必等松乔。研穷寿算文章力,岂夺虚无造化标。”[27]因此,虽然《长春真人本行碑》言:“既而隐陇州龙门山七年,如在磻溪时,其志道如此。”[28]但实际上,龙门七年并非仅仅是“磻溪潜修生活的延长”[29],而是磻溪隐修生活的进一步提升。

    李道谦《全真第五代宗师长春演道主教真人内传》言:“二十二年,官中有牒发事,师至祖庭,丹阳付以后事东归,师即还陇山。”[30]以此观之,丘处机在龙门隐修期间,曾因牒发事到过终南全真祖庵。《三官宫存留公据碑》言:“尚书礼部□节□承都省札□备奉圣旨:杨□制□后创造到□名额寺观者,□是尽行□□仍令除去。”[31]大定二十一年(1181),金政府下令,去除无名额寺观,把无正式度牒的道人遣返还乡,因此《金莲正宗记》卷三言:“上司降到符文,遣发道人各还本乡。”牒发虽然是在大定二十一年(1181),但是马钰却于大定二十二年(1182)春,方始启程返乡,其迟迟不动身的原因之一,即是为了等待丘处机。牒发之时,丘处机正在龙门隐修,依理他亦在返乡之列,因此,他才从龙门来到祖庭,与马钰商讨陕西全真道未来发展事宜。但由于州中官民的同状保申,丘处机争取到了留在陕西的资格,《金莲正宗记·丹阳马真人》言:“长春丘先生方在陇山。一旦,谓李大乘曰:‘吾道东矣,余虽在牒发中,不能出关,余若出关,则秦中教风扫地无馀矣。’且随缘下山。州中官民同状保申,复上山而居之。”因此,大定二十二年(1182)春,马钰离开祖庭之后,丘处机便又回到龙门继续隐修。

    大定二十六年(1186),丘处机道成,应京兆统军夹谷公之请,由龙门山迁往终南刘蒋祖庵。《玄风庆会图说文》言:“二十六年丙午,京兆统军夹谷公差官赍疏与其徒昭然子宋明一,率众诣龙门山召宗师。先于年前,山有大松为樵斧侵斫,师作诗云:‘也知天意我先归,故遣灵岩尔先覆。’又云:‘高歌物外归去来,大隐廛中益开悟。’是时,宗师已有东归之志,及蒙是请,师惠然而来。”[32]当时主持终南祖庵的是马钰弟子吕道安,《终南山祖庭仙真内传·吕道安》言:“大定庚子岁,丹阳俾先生充祖庭庵主,抚育道众。时灵阳李君在世,亦多蒙启发。丙午,长春宗师自龙门来居祖庭,数载之间,日亲玄训,于道了无疑障。”马钰在离开终南祖庭之前,就已把祖庭庵事付与弟子吕道安,当时李灵阳尚在,马钰让吕道安协助李灵阳共同处理陕西全真道事。同时,马钰也召丘处机下山,想让其领导陕西全真道,但由于丘处机当时道业未成,所以,祖庭庵事才有吕道安与李灵阳负责。至大定二十六年(1186),丘处机道成,声名大振,遂被京兆统军夹谷公礼请回终南祖庭,与李灵阳、吕道安一起掌管陕西全真道。

    三

    丘处机在磻溪六年、龙门七年的修道生活,对其一生来说具有重要的意义,“磻溪隐居时期,是邱处机苦修成名的时期。”[33]而龙门七年的进一步修炼,则使其道业大成。丘处机十三年的修道生活可以归纳为以下三个方面:

    (一)苦行。苦行是全真道不同于传统道教而却类似于佛教的地方,元好问《紫虚大师于公墓碑》言:“予闻之今之人,全真道有取于佛老之间,故其憔悴寒饿痛自黥劓若枯寂头陀然。”[34]苦行本来是佛教的一种修行方式,王重阳在创立全真道之初,本着三教合一的原则,把苦行引入全真道的修道生活。苦行是与禁欲紧密相联的,在苦行原则的指导下,全真道士都是禁欲主义者。当年王重阳在教化马钰时,就曾言:“凡人入道,必戒酒色财气,攀缘爱念,忧愁思虑。”[35]他又在《金关玉锁诀》中言:“第一先除无名烦恼,第二休贪恋酒色财气,此者便是修行之法。”全真七子谨尊师命,在早期的修道生活中都奉行苦行原则,马钰誓不着履,谭处端受辱泰然,王处一临涯独立,郝大通六年不语,即是他们苦行的表现。丘处机自然也继承了王重阳的禁欲主义思想,把苦行禁欲作为自己炼性的一种主要方式,他主张“去声色,以清静为娱;屏滋味,以恬淡为美。”[36]在磻溪六年的修道生活中,丘处机“一蓑一笠,寒暑不变”,“烟火俱无,箪瓢不置”,“饥餐渴饮,逐时村巷求觅。”而在龙门的七年中,“日止一食”,“唯许米面”,这都是丘处机奉行苦行原则的具体表现。

    (二)苦学。金源璹《终南山神仙重阳真人全真教祖碑》言:“有登州栖霞县丘哥者,幼亡父母,未尝读书,来礼真人,使掌文翰。自后日记千馀字,亦善吟咏,训名处机,号长春子者是也。”[37]丘处机在拜师王重阳之前,“未尝读书”,但在全真七子之中,丘处机的文才却是最好的,其诗“清真平淡,多可讽颂”,《道藏提要》称赞:“其登临揽胜,讴歌山川,苦旱喜雨,警世愍物,有如仁人志士;其赠答应酬,随机施教,除顽释蔽,论道明心,俨然一代宗师;其居山观海,呤月赞松,流连风景,则似隐士文人。”[38]孙克宽先生亦言:“全真第二代如以诗的境界论,丘长春的《磻溪集》中诗篇,怕是最上乘的。”[39]虽然丘处机在大定七年(1167)拜师王重阳后,就已经“日记千馀字”,但其“博览诗书,盖从隐居秦陇始。”[40]在磻溪的六年中,丘处机不断与当地道友、士人相往来,在《磻溪集》中,他曾有《答宰公子许秀才》、《赠周二生见访》、《次韵银张八秀才》、《虢县银张五秀才处借书》等诗词,这说明丘处机与当地秀才、解元等的来往是相当频繁的。丘处机与当地士人的频繁往来,主要以参学与借书为主,其《虢县银张五秀才处借书》诗言:“盛族文章旧得名,芝兰玉树满阶庭。光辉代代生豪杰,讲论时时聚德星。顾我微才弘道晚,知君博学贯心灵。嘲吟不用多披览,续借闲书混杳冥。”[41]六年的苦读,使丘处机从一个未尝读书的人变成了“动容无不妙,出语总成真”[42]的饱学之士。

    (三)苦修。在磻溪、龙门的十三年,不仅是丘处机博览群书、文学奠基的时期,而且也是其道业大成的时期。尹志平《清和真人北游语录》卷一言:“四师真成道亦有迟速,丹阳二年半,长真五年,长生七年,长春师父至十八九年。”丘处机也曾自称:“我福薄下志十八九年,到通天彻地处,圣贤方是与些小光明。”[43]自大定七年(1167)九月丘处机于宁海全真庵拜师王重阳始,至大定二十六年(1186)冬京兆统军夹谷公礼请其回终南山祖庭,其间正好是十九年,恰合于其十八九年方始得道的说法。因此,《玄风庆会图说文》称丘处机于龙门了道,确实不虚。
丘处机之所以于龙门道业大成,这与他在磻溪、龙门的十三年苦修是分不开的。在全真七子中,虽然丘处机是第一个拜王重阳为师的人,但却“侍重阳师三载,未沐一言之诲”,[44]丘处机言:“俺与丹阳同遇祖师学道,令俺重作尘劳,不容少息,与丹阳默谈玄妙。一日,闭其户,俺窃听之,正传谷神不死调息之法。久之,推户入,即止其说。俺自此后尘劳事毕,力行所闻之法。”[45]以此观之,丘处机所谓“未沐一言之诲”乃是就命功而言,也就是说,王重阳在有生之年并没有传授丘处机任何命功功法与理论,丘处机所知修命的方法只是偷听来的那一点点,即老子“谷神不死”一章。虽然王重阳临终,把丘处机托付给马钰,但据现存的史料来看,未有关于马钰传授丘处机命功的记载。丘处机曾言:“吾宗前三节,皆有为工夫,命功也。后六节,乃无为妙道,性学也。三分命工,七分性学。已后只称性学,不得称命功,方称功,有为之事也。”[46]在全真道性命理论的发展中,由“三分命工,七分性学”到“只称性学”的变化,丘处机在其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这与其未从王重阳处获得命功功法与理论不无关系。因此,在磻溪、龙门十三年的苦修中,丘处机主要是以修性为主,其修性方法主要是战睡魔。

    陈时可《长春真人本行碑》称丘处机“昼夜不寐者六年。”[47]李道谦《全真第五代宗师长春演道主教真人内传》言:“十四年秋,师居西虢之磻溪,修真炼行,日丐一餐,昼夜不寐者六载。”[48]《金莲正宗记·长春丘真人》、《金莲正宗仙源像传·长春子》等其他史料也都有类似的说法。丘处机自己也曾言:“吾昔于磻溪龙门下志十三年,险阻艰苦,备悉之矣。日中一食,歉而不饱,夜历五更,强而不眠,除涤昏梦,剪截邪想。常使一性珠明,七情冻释。”[50]战睡魔是全真道的一个重要修炼方法,王重阳就曾明确主张“灭睡、忘言、除欲”[51],在《真仙真指语录》中,马钰也曾言:“睡眠亦人之所欲,须是减省。”王恽《提点彰德路道教事寂然子霍君道行碣铭并序》也言:“全真家禁睡眠,谓之消阴魔,服勤苦而曰打尘劳,以折其强梗骄吝之气。”[52]而尹志平《清和真人北游语录》卷一中的一段话,道出了全真道战睡魔的原因,其言:“修行之害,三欲为重(食、睡、色),不节食即多睡,睡为尤重,情欲之所自出,学人先能制此三欲,诚入道之门。”在尹志平看来,在有碍修行的三大危害之中,睡的危害最大,原因即在于其为“情欲之所自出”。禁欲是全真道修行的主要方法与基本原则,要求修道者十二时中,心中无时不澄湛,无时不清静,人在清醒的时候虽然可以用心把捉,但在睡眠时就难免放松警惕,易于昏沉,思绪一昏沉,欲望便再度产生,这时候若把持不住,最易下泄,一下泄则前功尽弃。据尹志平《清和真人北游语录》卷一言,丘处机与王处一都曾有过前功尽弃的经历,其在言及丘处机时说:“师父言,丹阳二年半了道,长真五年,长生七年,我福薄,下志十八九年,到通天彻地处,圣贤方是与些小光明,未久复夺之。”此处所言之“未久复夺之”,即是指此事。因此,才有丘处机磻溪昼夜不寐者六年的说法。但这种说法未必是真实的,有丘处机自己的话为证,他曾言:“俺惟与祖师结缘素深,昔在磻溪日,至于不令食盐,未至夜半不令睡,比细事亦蒙一一点检。”[53]由此知之,丘处机并不是一点也不睡,而是少睡。

    丘处机战睡魔的方法主要有二,即系草鞋与搬石块。尹志平曾言:“长春真人转展苦志炼磨,惟恐无功,于山上往来搬石炼睡,只为福小不能心定。自后当过二番死魔,一番净身,自险死一番,飞石打折三根肋肢,又险死。在后屡曾病魔,扑折三番臂膊,恁般魔障不动心,越生苦志,但修行人,若有志,越有魔,无志则无魔,当过一番魔,添一番福,但魔一番,心上明一番,性灵一遍。”又言:“长春师父言:觑那几个师家,福慧相貌皆胜自己,遂发心下三年志,要炼心如寒灰。下十年志,心上越整理不下,自知福小,再加志。著一对麻鞋,系了却解,解了却系,每夜走至十七八遭,不教昏了性子,后习至五十日,不动心,真心常明,便似个水晶塔子。或一日,却倒了,更起念,师父啼哭,自是福浅。后长安统军请斋,至夜走失三番,师父自知福小,不能了道。经天魔又五帝大魔,飞石打折三根肋肢,亦不动心,后至圣贤,闻空中人言:你二月十五日得道,至十一日早,别通天彻地,观见天地山河如同指掌。”[54]由此观之,丘处机为了战睡魔确实是吃尽了苦头,受尽了磨难,还多次险遭丧命,但也正因其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才能成就常人所不能成就的丰功伟业。

    总之,丘处机在磻溪、龙门的修道生活,可以用一个“苦”字来概括,经过十三年的苦行、苦学与苦修,丘处机不仅声名远播,而且道业大成,这一切都为其以后的弘道与传教活动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丘处机晚年之所以能够以七十四岁高龄,远涉几万里,觐见成吉思汗于雪山之阳,并以其从容的应对与真诚的回答,使成吉思汗言听计从,这与其在磻溪、龙门的十三苦修是分不开的。

    注释:

    [1][35] 王利用撰《全真第二代丹阳抱一无为真人马宗师道行碑》,李道谦集《甘水仙源录》卷一,《道藏》第十九册,文物出版社、上海书店、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
    [2] 陈垣编纂《道家金石略》,文物出版社1988年版,第430页。
    [3] 刘天素、谢西蟾编《金莲正宗仙源像传·重阳子》,《道藏》第三册。
    [4][15][21][23][32] 史志经编集《玄风庆会图》卷一,乙丑年四月涵芬楼影印本。
    [5] 丘处机著《磻溪集》卷四,《道藏》第二十五册。
    [6][10][11][18][22][24][25][26][27][41]丘处机著《磻溪集》卷一,《道藏》第二十五册。
    [7][12][13][20] 丘处机著《磻溪集》卷六,《道藏》第二十五册。
    [8] 陈垣编纂《道家金石略》,文物出版社1988年版,第629页。
    [9] 同上,第502页。
    [14][16][17][19]丘处机著《磻溪集》卷五,《道藏》第二十五册。
    [28][47] 李道谦集《甘水仙源录》卷二,《道藏》第十九册。
    [29] 姚从吾著《东北史论丛》(下),台湾正中书局1959年版,第229页。
    [30][48] 陈垣编纂《道家金石略》,文物出版社1988年版,第634页。
    [31] 同上,第1028页。
    [33] 姚从吾著《东北史论丛》(下),台湾正中书局1959年版,第228页。
    [34] 陈垣编纂《道家金石略》,文物出版社1988年版,第463页。
    [36] 移剌楚才编录《玄风庆会录》,《道藏》第三册。
    [37] 《甘水仙源录》卷一,《道藏》第十九册。
    [38] 任继愈主编《道藏提要》,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1年版,第913页。
    [39] 孙克宽著《金元全真教的初期活动》,台湾《景风》第22期。
    [40] 姚从吾著《东北史论丛》(下),台湾正中书局1959年版,第227页。
    [42] 胡光谦撰《磻溪集序》,《道藏》第二十五册。
    [43] 段志坚编《清和真人北游语录》卷一,《道藏》第三十三册。
    [44][46] 《邱祖全书·邱祖语录》,《藏外道书》第十一册。
    [45] 段志坚编《清和真人北游语录》卷三,《道藏》第三十三册。
    [49] 《清虚子刘尊师墓志铭》,陈垣编纂《道家金石略》,文物出版社1988年版,第538页。
    [51] 彭致中集《鸣鹤馀音》卷四,《道藏》第二十四册。
    [52] 陈垣编纂《道家金石略》,文物出版社1988年版,第692页。
    [53] 段志坚编《清和真人北游语录》卷四,《道藏》第三十三册。
    [54] 海天秋月道人玄全子集《真仙直指语录》卷下,《道藏》第三十二册。
    (韩国敦煌学会编《东西文化交流研究》第7辑,新星出版社2005年2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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