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教的源与流



时间:2014-07-30 20:05        点击:


                                              作者:卿希泰   教授    

    一、 为什么要研究中国道教思想史   
  
    我国是一个多民族和多宗教的国家。世界三大宗教——基督教、伊斯兰教、佛教——在我国的传播,都有千年以上的历史。道教是我国土生土长的一种传统宗教,也有其长期发展的历史。它是在我国封建社会的初期产生的,伴随着漫长的封建社会而发展。它以神仙不死之说为中心,神化老子及其关于“道”的学说 ,吸收阴阳五行家、道家、墨家、儒家包括谶纬学的一些思想,在中国古代社会的宗教信仰基础上,由方仙道和黄老道演变而来。早期主要是在民间流传。魏晋以后,由于封建统治者的利用和改造,道教逐渐成为维护封建制度的御用工具,为封建统治阶级所扶植,它也因此而得到发展,成为我国历史较久、也是较大的宗教之一,至今仍然存在。在它的长期发展过程中,与儒学和各种外来的宗教尤其是佛教既互相排斥、互相斗争,又互相渗透、互相融合。所以,它和世界三大宗教一样,对我国封建时代的政治、经济、哲学、文学艺术、自然科学以及社会生活、民族关系、农民运动等等各个方面,都曾产生过极为深刻的影响;它所积累下来的大量经籍文献,是我国古代文化遗产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中国的道教在国外也有影响。它曾流传到朝鲜、日本、越南和南洋一带,道教经典,则更是远播欧美。因此,很有必要开展对道教思想的研究。     

    最近若干年来,国外研究道教的学者和学术团体日益增多,国际道教研究的学术活动,也在逐步开展之中。比较而言,我们自己对这门学科的研究却很不够,所以至今它还是一个急待开发的处女地。    
 
    二、道家和道教的基本信仰   
  
    道家和道教,本来是有区别的。道家是先秦时候的学术派别之一,而道教乃是东汉时期形成的一种宗教。但二者并不是毫无联系。道家哲学,乃是道教的思想渊源之一。道教创立的时候,又奉老子为教祖,老子的《道德经》,是它所奉的主要经典,规定为教徒必须习诵的功课。张鲁在汉中,还设置祭酒之官,专管给入道的人宣讲《道德经》。到了唐代,《道德经》又被尊为《道德真经》,列为诸经之首。《道德经》的基本思想是“道”,道教也宣扬最根本的信仰和教义,是老子的“道”,不过它对于“道”的含义,是从宗教的角度来理解的,并与神秘化了的元气学说结合起来。认为“道”是“虚无之系,造化之根,神明之本,天地之元”,“其大无外,其小无内”,“无形”“无名”,“有清有浊,有动有静”,“万象以之生,五行以之成”,宇宙、阴阳、万物,都是由它化生的。道教所崇拜的最高天神,即是由“道”衍化而来的三清尊神——元始天尊、灵宝天尊、道德天尊,其中道德天尊即是老子。说明哲学家老子和哲学范畴的“道”,在道教中已被神化为天上的神。因此,信“道”也变成了信神,崇奉老子亦即崇奉天神。由此可见,它之所以命名为“道教”,也并不是偶然的,而是与它的基本信仰和教义密切相关的。     

    道教所追求的最终目标,是长生不死和即身成仙。这同样利用了道家哲学中的一些神秘思想。在老子书中有“长生久视”、“谷神不死”、“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之类的言论;庄子书中有关于“真人”、“至人”、“神人”和他们“不食五谷,吸风饮露”,能够“入火不热”、“入水不濡”、“御风而行”、“乘云气,御飞龙”,“独与天地精神往来”之类的言论。这些思想便为道教所吸取,并从宗教的角度加以渲染、发挥和发展,成为他们梦寐以求的目标,为他们的基本信仰服务。  
   
    一切宗教都鼓吹有神论,道教也不例外。道教认为,除了人所居住的世界之外,还有神仙所居住的世界,即所谓的“洞天”、“福地”。他们认为,有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各处都有许多的神。“道”无所不在,神也就无所不在。认为这些神之间“亦有等级千亿”。神仙世界这种森严的等级,乃是人间世界封建制度的一种反映。他们相信,“道”是可以“因修而得”的。认为只要勤于修道,就能“使道与生相守,生与道相保,二者不相离”,“神与道合,谓之得道”,便会“与道同久”,成为神仙。他们根据这种信仰,提出了一系列所谓道功、道术,即具体的修炼方法和方术,如服饵、守一、胎息、房中、辟谷,内丹、外丹、符箓、祈禳、禁咒、占卜、守庚申等等。在涉及这类内容的著作当中,除了大量宣传宗教迷信的糟粕之外,也保存了一些有关古代化学、医学、药物学、养生学等等有价值的材料,为研究中国古代科技史的重要文献。 

    三、道教发展史的分期和宗派  
   
    道教是封建社会的意识形态之一。其发展的历史,与封建社会的历史进程交织在一起。根据其发展过程中的不同特点,可大致分为四个时期: 
    
    (1)道教的开创时期。从张陵创教时起至魏晋南北朝为止。主要特点是由民间的比较原始的早期道教向作为封建统治阶级御用工具的官方道教的转化。东汉时期,张陵创立的五斗米道和张角创立的太平道,都是早期比较原始的民间道教派别,主要是在民间流传,都受道教早期经典《太平经》里部分反映农民群众愿望和要求的思想影响,为农民起义所利用。封建统治阶级对这种民间的原始道教,采取了镇压与改造相结合的两手政策。东晋时,葛洪撰《抱朴子》,系统总结和阐述了战国以来神仙方术的理论,丰富了道教的思想内容,对后来道教的发展有较大的影响。他竭力攻击民间的原始道教,诋毁农民运动,提出以神仙养生为内,儒术应世为外,为适应封建统治阶级的需要,将道教的神仙方术与儒家的纲常名教结合起来,宣扬道教徒要以儒家的忠孝仁恕信义和顺为本,否则,虽勤于修炼,也不能成仙,为官方道教奠定了理论基础。一些代表封建统治阶级的道教徒也着手对民间早期道教进行改造,统治阶级上层人物参加道教的逐渐增多,道教内部日益分化。上清、灵宝等派别相继出现。东晋末,孙恩、卢循利用五斗米道组织农民起义,并提出了“诛杀异己”的口号,诛杀了“世奉张氏五斗米道”的王凝之。对民间早期道教的成功改造,是在南北朝的时候。北魏太平真君年间(440-450),嵩山道士寇谦之在崇信道教的魏太武帝(423——451在位)和宰相、儒士崔浩的共同支持下,自称奉太上老君的意旨,“清整道教,除去三张(张陵、张衡、张鲁)伪法”,制订乐章诵诫新法,“专以礼度为首”,“佐国扶命”,代张陵为天师,是为北天师道;在南朝刘宋,则有庐山道士陆修静,“祖述三张,弘衍二葛(葛玄、葛洪)”,搜罗经诀,尽有上清、灵宝、三皇各派经典,遂“总括三洞”,又依据封建的宗法思想和制度,并吸收佛教的仪式,编著斋戒仪范,以改革原始的五斗米道,“意在王者遵奉”,称为南天师道。在些基础上,陶弘景继续吸收儒、佛两家的思想,充实道教的内容,从而使官方道教从形式到内容都逐步得以健全和充实。    
 
    (2)道教的兴盛和发展时期。在隋唐到北宋的时候,道教日益兴盛和发展。这是由于从民间道教被改造成为地主阶级的御用工具以后,便一直受到封建统治者的崇奉和扶植。隋文帝尊道士焦子顺为天师,特为他在皇宫附近建五通观。隋炀帝曾拜茅山道士王远知为师。唐代统治者则自称老子之后,更是采取崇道政策。唐高祖于武德三年(620)在羊角山为老子立庙,武德八年(625)又规定三教次序:道先、儒次、佛最后。唐太宗谓“柱下为帝室先系”,也一再重申这一规定。高宗乾封元年(666),尊老子为“太上玄元皇帝”。唐玄宗令男女道士均归管理皇室人口的宗正寺管理,又在两京及诸州各置玄元皇帝庙一所,每年依道法斋醮。又画玄元皇帝像,而以高祖、太宗、高宗、中宗、睿宗五像陪祀。并设立崇玄学,置生徒,令习《老子》、《庄子》、《列子》、《文子》,皆号“真经”,每年准明经例考试,并以之作为贡举人策试的内容。唐玄宗还亲自为《道德经》作注,命令士庶均须家藏一本。唐武宗信任道士赵归真,兴道灭佛。赵宋王朝对道教亦极力提倡,尤以太宗、真宗、徽宗为最盛。太宗曾亲自召见华山道士陈抟,并赐号“希夷先生”,又汴京、苏州等地建立道观,积极收集五代时因兵火散失的道教经典,得七千余卷,命徐铉、王禹偁校正,删去重复,写好送入宫观。真宗对道教的崇奉更为狂热,导演了一幕幕的“天书”闹剧。他仿效唐代宗祖老子的做法,但因他姓赵,于是便虚构他的始祖赵元朗为道教尊神,封为“圣祖上灵高道九天司命保生天尊大帝”,借以宣扬赵氏王朝的奉天承运,并加封老子为“太上老君混元上德皇帝”。又命司徒王钦若领校《道藏》,任张君房为著作佐郎,编修《大宋天宫宝藏》,君房又撮其精华,撰成《云笈七签》一书,许多道教经典,赖以保存。宋徽宗自称是神霄帝君下凡,示意道箓院上章,册封自己为“教主道君皇帝”,诏天下访求道教仙经,校定镂板,刊行全藏;并用蔡京言,集古今道教史事为纪、志,赐名《道史》;又于太学、辟雍各置《内经》、《道德经》、《庄子》、《列子》博士二员,封庄周为微妙元通真君,列御寇为致虚观妙真君,配享混元皇帝,置道阶二十六等,并亲自为多种道经作注;诏改佛为大觉金仙,余为仙人、大士,僧尼为德士,令穿道服,加入道学。在朝廷的大力扶植下,一时道教大盛。这一时期的主要特点是:第一,由于统治者积极提倡研究道经,并采取各种有力措施加以推动,于是研究道经便蔚然成风,道教的理论大为发展,著名的道教学者和道士,相继出现,如隋唐时候的王远知、司马承祯、成玄英、王玄览、孙思邈、李荣、吴筠、吕洞宾、施肩吾,五代十国时候的杜光庭、闾丘方远、彭晓、谭峭,北宋时候的陈抟、张伯端、陈景元等,都是道教史上或学术史上有较大影响的人物,对道教理论的发展有过一定的贡献。第二,在修炼方术上,这一时期内丹理论已有重大发展,但在较长时间里比较重视外丹,热衷于炼制长生不死的仙药,尤以唐代最为突出,不少皇帝,皆因服食丹药,中毒而死。    
 
    (3)道教的宗派纷起和继续发展时期。南宋以后至明代中叶,封建统治者对道教仍然继续支持,道教也仍然继续发展。这一时期道教的活动特点是,首先,由于出现了南宋与金、元南北对峙的形势,因此道教内部的宗派纷起。新起的道教宗派,力图革新教理,大多主张道与儒、释搞三教融合。在修炼方术方面,则比较重视内丹,强调精气神的修炼,斥外丹为邪术。金大定七年(1167),王重阳创立以道教为主、兼融儒、释的全真道。金、元之际,又有刘德仁创立的大道教(后称真大道教),萧抱珍创立的太一道,这二派一度在北中国流传,但历世不久,就衰落下去了。惟有全真道,因为王重阳的弟子丘处机见重于元太祖而盛极一时。天师道为与新起的全真道争夺教权,在这以后,便与上清、灵宝、净明各派逐渐合流,到元代归并于以符箓为主的正一派中。此后,道教遂正式分为正一、全真两大宗派,在明代继续流传。明代统治者对道教仍然重视。明太祖洪武元年(1368),封张正常为正一嗣教真人,命其统率天下所有道教,食二品官俸。明成祖大修宫观,从此以后,明代帝王大多都和道士有密切往来。明世宗崇道尤甚,自号“玄都境万寿帝君”,亲自斋醮,任命道士邵元节、陶仲文等担任朝廷重要官职,深入宫廷,参与朝政,使政教发生了更为密切的关系。许多道士被封为真人。到宪宗以后,这些真人高十充满都下。明代还十份重视对道教经书的整理。正统十年(1445),收集编纂《大明正统道藏》五千三百零五卷,万历三十五年(1607),又编纂《续道藏》一百八十卷,对道教经典的保存和传播,起了较大的作用。道教的各种劝善书,在明代盛行起来;宣扬道教法术的各种神魔小说,在元末明初不断出现,是这时道教活动的又一特点。  
   
    (4)道教的逐渐衰落时期。明中叶以后,随着资本主义因素的萌芽,封建社会进入了它的衰落时期。作为封建社会意识形态之一的道教,也随之逐渐走向衰落。这一时期的道教,逐渐失去封建统治者的有力支持。清代统治者重视佛教,对道教采取了抑制政策。乾隆时,一度禁止正一真人传度。道光时,停止张天师朝觐,把他由二品降至五品。辛亥革命以后,真人封号亦被取消。在官方道教日趋衰微的时候,民间的道教活动却很活跃。以各种宗教互相融合为特点的民间秘密宗教,派别甚多,其中有些乃是变相的道教。如清初出现的八卦教,便是属于这类秘密组织之一,后来的义和拳,和道教也有一定的关系。这种变相道教的民间秘密组织,有的一直延续到解放前为止。 
    
    解放以后,人民政府实行宗教信仰自由政策。在人民政府的领导下,道教界各宗派团结一致,结束了过去全真派与正一派的分裂局面,成立了中国道教协会,团结广大的道教徒,共同整理教务,研究教义,积极参加国家的社会主义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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